高洪波:军犬三记
本文摘要:人和动物的感情,尤其是和狗的感情,那真是可谓历史悠久、源远流长了。我从小就爱猫爱狗,可惜成长在城镇里,父母又管教得严,故而这种情感一直被压抑着。换句话说,从来没能

人和动物的感情,特别是和狗的感情,那真是可谓历史悠久、源远流长了。我从小就爱猫爱狗,可惜成长在城镇里,爸爸妈妈又管教得严,故而这种情感一直被压抑着。

换句话说,从来没能荣幸地当一名小狗的主人。

但万万想不到参军入伍,却在军营里遇到了三条类型各异的狗,而且这三条狗给我留下这样深的记忆,实在是十分有趣,在此补记下来,权当做对自己青春岁月的一点回味吧。

严格地说,我这题目略有失真之处。由于凡说到“军犬”大伙自然想到那威风凛凛的狼狗,想到它们的勇猛机警和练习有素,而我所说的“军犬”却只限于字面上理解,即“军人之犬”。

其实,三条狗里倒有两条是地道的土狗,它们非但没高贵血统,而且连一点合法的练习也没,因此以“军犬”名之,委实抬举了它们。

第一条狗叫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黑豹,还是我领它“参军”的。当时连队驻扎在农场种玉米,旁边邻近一个撒尼族村寨。军民关系甚为融洽,你来我往,互通有无。这条黑豹就是一位撒尼族大爹赠送我的礼物。它初来时刚刚断奶,胖乎乎一身奶膘,黑黝黝的毛皮,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,尾巴梢也带一点白,胸前有着熊猫似的一块月牙斑,看着实在喜人。大爹之所以把小狗送我,有两个缘由:一是由于大家农场没狗,寂寞得慌,给战士们解解闷儿;二是我领着小卫生员治好了他的关节痛,老人心重,无以为报,看到大家都极爱逗弄这小狗,索性让大家抱回了连队。

黑豹的确给大家的生活添了很多欢乐。它年龄尚小,像所有小动物般爱好嬉闹,又碰上一群活泼好动的青年,于是成天在闲暇时你逗它打滚,我引它转圈,他又教它倒立。恨不能赛过马戏团的“狗明星”!记得黑豹的好奇心还特别强,喜欢所有好玩的东西,特别爱恶作剧,对自行车的兴趣是最为强烈的。不只一次了,每逢有人骑车经过农场的公路,它一直埋伏在路旁,忽然间一马当先冲出,很逼真地做出咬车轮的样子,吓得骑行者胆战心惊。然后它摇着白尾巴尖,快意地哼哼着,仿佛从中得到了一种很大的满足。我常想,黑豹对自行车如此追逐,肯定是把车当成了活物,认做了朋友,适才这样厚爱吧,它绝不会想到被我们的热情所惊骇的骑车人。

黑豹以我们的纯真无邪和稚气,以我们的活力和机灵,雄踞于大家生活的中心地方。可惜还没有等玉米长出来,忽然接到上级命令,需要大家速速参加千里拉练。

黑豹的去留,竟一时成为大大的难点。讨论再三,还是请它“复员”回村。

于是,可爱的小黑豹结束了“军犬”生涯,和大家分手了。不过最令我伤心的,是黑豹对离别的若无其事。它对炊事班长的感情好像远远超越我,或许是由于肉汤和骨头的原故。

后来的黑豹应该会长到桌子那样高吧,由于它的母亲就是一条高大的猎狗。

第二条狗没名字,它是我到边防哨所采访时结识的伙伴。战士们一律称它“老狗”。

不过依我察看,这名字丝毫没贬义,反倒包含着很多赞誉。历史故事中有识途的老马,边防日常就有可贵的老狗,这委实不假。

由于老狗已有七年“军龄”尽管它出身只不过苗寨的一条土狗,但七年的哨所生活,却培养了它过人的机警灵敏和高度的适应力。这使得哨所的战士视它为朋友,甚至须臾离不开。

你看,它会引路。当大家踏上哨所的道路时,老狗还在边防连的饭店里啃骨头,忽然间,也不知它是如何知晓大家要去二十里外的哨卡,竟悄悄尾伴随。

紧接着不甘居后,几步超越大家,开始在前面充当向导。看到这现象,同行的战士笑着告诉大家,老狗就爱给生人领路,这是它多年的专利了。

而且老狗灵得非常,你要出发时只管自己走,不必叫它,绝对落不下就是了。

谈起这条狗,小战士话就多了。从哨所的鸡群到猪圈,从村寨的羊羔到菜园,老狗都仿佛是它们自然而然的卫兵。夜里站岗,它顶一个人;

白天砍柴,它壮人的胆。大伙和老狗在一块,感情可深了。而老狗呢,有三大本事:一是能领路,二是会匍匐低姿前进,三是能辨别军人和老百姓。

当然,老狗毕竟是狗,它辨别的办法也非常简单:看你穿的哪种颜色的裤子。

但凡绿军裤,它一律不咬不叫。真绝啊!大家禁不住为之叹服。

老狗把大家平安地带到哨所。说真的,还多亏了它的开路,不然走村过寨时怒冲冲的狗群真可能把大家伤了。老狗的带路,使得无数条凶猛的猎狗望而却步。

我想,他们之间肯定是彼此相识的,信任的。相信哨所这位“老前辈”的眼力,更慑于它的威力。

由于一条七岁的狗的确见多识广,远非一些毛毛躁躁的小猎狗所能相比的。这,也会是老狗坚持护送大家是什么原因。

虽然老狗只陪我走了几十里山路,可我感到自己对它已经深深喜欢了。

到达哨所后的一天夜里,我在呼啸的山风中醒来,到屋外的哨棚看视,只见前哨排的排长在瞭看着茫茫夜色,老狗静静地伏在他脚下。奇怪的是,老狗的嘴巴旁放着一碗清水。

一问才知晓,老狗在前天和大伙一块到箐底砍喂猪的芭蕉心时,鼻孔里钻进了一条蚂蟥,回来后直流鼻血,大伙看着心疼,却又无计可施。

最后才想到用水来引诱蚂蟥露头,然后拿镊子把这害虫夹出老狗的鼻子。

大伙昨天守了老狗一夜,蚂蟥也没露头;

今天晚上排长亲自监视,非要为老伙伴解除痛苦不可!看到老狗温顺而友爱的目光,我仿佛感觉到了它所经受的痛苦。直到排长催我进屋,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哨所的蚊帐里。

梦中,我还惦念着排长能否一举成功,为老狗剔除吸血的蚂蟥……

第二天一早,要告别哨所了,我第一想到的是昨晚上的结果。

排长兴冲冲地告诉大家,就在离天亮还差一小会儿时,蚂蟥耐不住水的魅惑,伸出了脑袋,结果被目不转睛的排长一下子镊住,拔了出来。

很大的一根哟!排长不无夸张地说。

那样,受害者老狗呢?看到我探询的目光,排长往山下一指,朗声笑道:它嘛,早嗅到了你们要出发的味道,在山路上恭候着客人,筹备开路哪!

仿佛呼应着排长,也仿佛在敦促着大家,山下传来两声狗叫。叫声是欢乐的,充满着旷野和山林的气息,在这边陲静寂的早晨,看上去响亮而活跃。

大家大步走下山去。

第三条狗,可是名符其实的军犬。它高大壮实,威武傲慢,像头小牛犊,更像它的祖先狼的模样。也难怪它傲慢,由于它是边防连队编制里的一个成员,是受过专门练习的“侦察员”。

我在边防连见到它时,军犬员小王正在大汗淋漓地跑着、叫着,还扔着什么东西,大狼狗认真而毫不费力地追着、叼着,也沉闷地叫着,闷雷般的嗥叫在田野上滚过。小王见到大家,停了下来。我由于爱狗心切,急于上前攀谈,便抢先一步握住小王的手,小王惊呼一声:别动!

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,只感觉胳膊被使劲拽了一下,力量非常大,使我打了一个趔趄,衣袖也随之响了一声,破裂了。

原来,是这大狼狗误以为我要欺负小王,便“拔刀相助”吓出我一身冷汗。

事后,小王告诉我,狼狗的警惕性是极高的,这都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性情。

这条狗入伍才一年,来到边防也才不过几个月,却破了一块窃油案,把附近农场偷盗连队一桶菜油的坏分子抓住时,这位老兄刚刚进屋,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呢。

从此这条狗声名远扬,其实呢,它只是做了一件非常平时的本职工作罢了。

军犬的服从性是唯一的,它只服从军犬员的命令。所以这狼狗极重感情,也极守纪律。有时军犬员复员前半年就要找人接班,日渐培养人与狗的感情,不然它会不吃不喝,绝食而死。这真是狗中之王!这等勇猛和机警,又如此重感情,难怪是千金不换的军犬宝贝了。

我询问这军犬的名字,小王狡黠地笑着说:期望。

期望,的确是个好名字,既有“汪”“望”的谐音,又包含着士兵的感情。

可是当我一个人相逢“期望”时,面对我的大声呼唤“期望”竟毫不理会,甚至连耳朵尖都不动一下。其冷淡和傲慢,在狗中实属罕见。

不知是小王故意告诉我一个假名呢,还是“期望”严守纪律,对外人的呼唤视而不见。

总之,这第三条军犬令我生畏,也使我倾倒。虽然它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。

军犬们的故事到此为止。尽管这三条狗的身份、性情绝不相同,但它们却有一个一同之处:在士兵的生活和战斗中,贡献了我们的力量和友谊。

从它们身上,我探寻到了童年没享遭到的欢乐,一种人和动物之间的和谐的、深沉的友爱。虽然小黑豹的友爱是幼稚的,哨卡老狗的友爱是温顺的“期望”的感情是近于严厉的,我却同等看待地感到温暖和愉快。好似我的年青的伙伴们一样,在同它们的相处中充分体验到了士兵的乐趣、士兵的愉悦。

的确,人类和狗们的友谊是源远流长的,我想用自己在青春岁月里“结识”的这三条军犬,来证明这种友谊的继续延长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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